人格分裂動物園

(2009.Yasmin Ahmad at Taipei), 照片引用自22號倉庫

有時候，回憶是一件殘酷的事，尤其當在乎的人離我們遠去時。

上個月，死神帶走了兩位注定留在我們記憶中的人物，一是至今仍沉冤待雪的趙明福，他的逝世掀起了舉國對大馬執法機關的質疑和憤怒；一是當代大馬重要的電影和廣告導演雅斯敏.阿末（Yasmin Ahmad），她的驟然離開，讓舉國和海外喜愛她與其作品的觀眾們悵然不已。

1996年以來，逢農曆新年、開齋節、屠妖節或國慶日期間，不少大馬人皆對電視的廣告時段有著一股心照不宣的期待，仿佛像個儀式般，我們都在期待她或她的團隊捎來的驚喜、感動或提醒。那一部部簡單但蘊藏豐富意義的廣告短片，竟間接成為大馬各族人民的共同記憶。

2003年，她開始投入獨立電影製作，迄今共拍出了6部劇情長片。她的電影擅於描繪大馬社會表層下的暗潮洶湧，其舉重若輕、跨越族群鴻溝、勇於批判保守穆斯林族群的胸襟獲得觀眾的共鳴，但同時也引起了不少爭議：批判她污染馬來文化和伊斯蘭教的、醜化華人的、過於理想主義的皆有之。

然而她離開後，網路上對她不間斷的追思多於批評。我無法估計她的作品究竟感染了多少人，但欣慰發現有志亦同者如雨後春荀般浮現在各個角落，抒發對她的思念，就像一位畫家在吉隆坡中央藝術坊(Pasar Seni)附近的一面墻上留下她最燦爛真摯的笑容，下方的留言寫著：『我們，馬來西亞的孩子，會很想念妳。』

而我，其中一個馬來西亞的孩子，又是何其有幸和她相識，聽她親口訴說對創作的理念，一起分享我們對電影、音樂、老子、宗教、生活、乃至最近趙明福事件的看法。

電影，要從非電影處來。和她相處的過程中，我深深體會到她每一則動人故事的背後，源自她面對上蒼的謙卑、以及對這片土地、家人、朋友和地球上每一個生命的愛。她創作的題材源自她的生活，角色發想源自身邊的親朋好友們，她身體力行的實踐著一個馬來西亞人的生活，分享也珍視著其他族群的文化，也因為政客不停的撕裂國家，屢屢製造悲劇而心痛不已。

她知道什麼樣的人民就會造就什麼樣的政府，於是在她所擅長的領域，選擇感性的訴說一則則宛如寓言的故事，表達她對這個國家和人民的期許。

在第一部拍攝的國油國慶日廣告，她把焦點放在三大族群中最受忽略的印度族群－印裔小男孩身上，從他的眼睛來觀看當年大馬的獨立，回溯著每個民族對這片土地的共同期待，藉此表達這個國家並非一族獨有；她也以紀錄片的方式拍攝『陳鴻明的愛』，呈現一對兩小無猜的華巫小朋友的交心，問著我們：『我們的孩子是色盲，難道不該這樣下去嗎？』。

希望大家認清不同膚色的族群都是人、『我們』，是她人道主義的理想和追求；在作品穿插事實並不如理想中美好，是她的誠實和勇敢。

於是，Sepet男女主角未能如願的在一起；1997年描述513事件的華巫雙節廣告，她一方面描述華人家庭在513事件被馬來鄰居照顧的溫暖，一方面感嘆著：『今年，兩個世界走得更近了，但對有些人來說，這兩個世界永遠不會走在一起。』；在國慶50週年紀念的其中一則廣告上，她用一則製造破船的故事，問著大家：『我們現在所建立的，真的能帶領我們前往明天嗎？國慶日50週年快樂。』

雅斯敏最後的作品《巧克力》（15Malaysia系列短片），她輕輕的訴說著一個遺憾的結局。在飯桌上，她淡淡的表示：『如果出資的廠商要我設計一個圓滿的結局，我會撤片賠錢，沒有辦法，我們國家現在就是影片中那個樣子，那是事實。』

對於別人的批評，她總是這麼說『我做我覺得應該做的，其他的就交給上蒼吧！』

很少人知道，雅斯敏在年輕時也曾是種族主義者（華人）的受害者，在談論自己的電影時，她曾這麼說：『我始終不認為人與人相互憎恨是因為種族的關係，種族主義只不過是再表面不過的東西，當刮掉那層表面試著再挖深一點，就會發現『偏見』才是人性的根本弱點，就像恐懼與貪婪一樣。』

也許內心懂得寬容的人都有著舉重若輕的胸襟，而當他們開始訴說，這個世界會因為他們的話語而更顯精彩。

我們何其有幸，擁有一位這樣的導演，努力的在每個被撕裂的族群情緒裡面喚醒我們對『斯土斯情』的情感，然而我們又何其不幸，在處處對立的此時馬來西亞，目送她的離去。

作為一位導演、公民、信奉上蒼、熱愛家庭朋友以及每一個她接觸的生靈的人，她已做得太多太多。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無法用言語描述失去這位長輩友人的心情。她離開以後，一度覺得這個通往和平的戰場上，少了溫暖有力量的她，頓時好孤單，然而後來我發現，每一個看似失去她的日子，她一直都在，像一股永恒的力量，笑著告訴我：『別害怕去回憶那些美好、傷心或不堪的曾經，因為只有面對了，才會發現那是治療傷痛的最好藥方。』
                     
然而現代世界的步伐快得叫人容易選擇遺忘，於是我提醒自己要記得她對這片土地的期許與理想，同時也別忘記她對這片土地現況的嘆息與提醒。因為這片土地有著俯拾即是的罪惡和悲劇，等待我們去做點什麼，讓它變得更好。

我提醒著自己，要記得那些因為她而點燃的光芒，並且要呵護著不讓它熄滅、將之傳遞、散播，讓它照亮這個國家乃至這個世界，那些在黑暗中絕望的心靈。

謝謝妳，Kak Yas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