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不是一篇影評,是曾經和導演相處過一小段時間的一個後輩在導演逝世後,
第一次沒有導演陪在身邊看她的電影,及在電影散場後分享她的拍攝想法下,
一則情緒複雜的觀後感。(這個時候如果我客觀,那是虛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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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電影<Muallaf>(台譯“愛從心開始”),聽完Sharifah姐妹的映後座談,偕朋友走出戲院,遇到一些喜愛她電影的熟人,看見彼此的紅眼眶,大家用微笑交換默契。
隊伍,一串很長的隊伍,一如既往的簽名合照,有些人帶了從馬來西亞買的DVD過來,封面上早已有導演的簽名筆跡,Sharifah姐妹簽上了她們的。
填滿了整張封面,填不上的是對已失去的遺憾。
把前兩年到今年台北電影節Yasmin來台的生活記錄存在隨身碟交給Sharifah Armani,請她轉交給她家人,
『啊!謝謝妳!她先生在收集她生前的照片和其他資料呢!』
於是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心想除了我自己的相機,我應該還可以幫忙收集別人記錄的她。(所以有看到這篇文章又有她照片的朋友們,歡迎聯絡我usenleo@gmail.com,幫忙轉交是我的義務)
然後,和朋友繼續有說有笑的續攤,企圖用歡樂掩蓋一些什麼,或讓那些情緒盡快成為過客。
然而怎麼可能呢?一個人的時候,那些該回來的,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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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馬來西亞人真的很糟糕,妳看他們怎麼對待孩子就知道了。』
前幾個月,在西門町街頭陪她邊走回酒店邊聊的時候,她這麼告訴我。
『對啊,有什麼人就有什麼樣的社會。』我聳聳肩膀,揚起嘴角但有點無奈。
『EXACTLY!』她這麼說著的時候,配上她那招牌的既三八又大的動作,揮舞著手臂。
幾個月後,坐在電影院看完這部片子,算起來『Talentime』才是她的最後一部長片,然而這樣的觀影順序,卻讓我感觸更深。
誰叫『宗教』這兩個字,正是這部片子的重要元素呢?
螢幕上流瀉的每一個片段,都讓我想起那天晚上,她跟我們聊到道、God、禪宗時,那顆閃爍的雙眼,仿佛一切還在昨天。
『Buggles!You guys are more muslim than some muslims,more christian than some christians!』
講到這些,疲憊的她突然興奮起來,原本迷成一條線的眼睛和一副想要見周公的嗓子通通不見了,我們開始稀里嘩啦,天南地北,她拿起手機打開她訂閱(或是收集)的禪宗公案等詞句一句一句唸給我們聽。
我笑說釋迦摩尼、耶穌和默罕默德等先賢正在天上一起喝茶然後感慨著人類的互相殺戮與爭執;她回說不是不是,他們都是同一尊的,都是『道』的無窮變化。
那是一個我一輩子都會記得的夜晚。

<Muallaf>是她送給神最好的禮物,她表達了一個信徒該有的態度:不盲目的虔誠和不要忘記身邊的人。
除了宗教,這部片子講得更多的是原諒,那是一輩子都得修習的生命課題。
<Muallaf>的字面意思是轉換信仰,從其他宗教轉換到穆斯林,但片中並無此意,反而強調的是原諒。
因為家人暴力相待而遠離家人的孩子;因為原諒而快樂、而改變、進而改善了的關係(內容請點這個)
台灣的翻譯翻得很好,愛從心開始,恨也是。
唯有原諒,有些事情才得以『轉換』;有些疙瘩,才會慢慢消散。
導演說片中的家暴案例源自她聽到的真人真事,影片在其他地方上映時也陸續有觀眾上前跟導演說:『謝謝妳,謝謝妳拍出我的故事』
電影讓我的思緒回到國小三年級的某一個白天,那年我9歲。
那一天,我和住我樓下的玩伴做了一件對大人來說是犯規的事,我們溜出去玩,比規定時間晚了兩三個小時回家。
因為我住樓上,所以我先陪玩伴回家,仿佛知道我們即將面對的命運,我們怯生生的一步步走近我玩伴的家門前,我躲在門旁,我玩伴叫門,然後走了進去。
我瞥見了她那一向兇惡的父親,已經拿著藤條坐在客廳椅子上。
接下來發生的,是藤條落在身體上的鞭聲、哭喊、吆喝、粗口,我不忍聽,往前幾步走到電梯旁發呆,但又忍不住走回去,頭偷偷往內探,我看見玩伴的父親坐在客廳椅子上,坐姿像電視劇中的皇帝一樣;手還拿著藤條,旁邊圍著玩伴的母親和妹妹們,像宮女。
玩伴跪在父親面前,滿臉淚痕,不斷抽搐,她雙手捧著茶杯在向父親敬茶謝罪。
以全裸的姿態。
玩伴年紀比我大,正值花樣年華的發育時期。
回到家的我被媽臭罵了一頓,有一段時間被『軟禁』在家沒得出門。那陣子的我總是看著鎖頭發呆,頭靠在欄桿上遙望著窗外的藍天,想著不知她現在如何了。
因為這件事,我們也漸行漸遠了。小孩子的友情,來得快也去得快,我卻始終無法忘記那個畫面,甚至我可能是因為這個畫面記住了我曾經有過一位這樣的童年玩伴。才發現這些讓人難過的事就像柴米油鹽一樣平常至極,在真實生活中不斷的上演著,然後惡性循環。
一部有感染力的片子像鏡子,它會在敘述著它的故事時,讓觀眾回想到自己的生命經驗。Yasmin的每一部片子都一樣,如她所言:『It's all about humanity.』
於是,被一些傳統的馬來社會所憎惡唾棄的狗狗,在她的片子反而更加被疼惜,也很俏皮的幽了前者一默。(補充Yasmin曾經針對這個議題寫的文章和幫馬來西亞SPCA拍的廣告)
說完了主題的部份,接下來要說點導演的敘事功力:
這部片子的人物塑造與情緒的轉換很生動,要雕刻這麼『活』的人物,需要的是同理心。在普遍缺乏『同理心』的當下,我們常常看到很多沒靈魂和故弄玄虛的片子,於是無法跟著劇中角色同喜同悲,有時候甚至忘記了這種感覺。
音樂在這部片子還是扮演了很大的角色,那些用音樂鋪層的每一個鏡頭轉場,依舊如此順暢,而且優雅。
一切,都很Yasmin Ahmad來著。
比較遺憾的是(或者我應該說不意外),這部片子在馬來西亞審核時,曾被要求拿掉小男生和Sharifah被體罰的兩段,導演當然不願意,我猜這也是片子遲遲未在馬上映的原因,也是馬來西亞社會(任何族群)面對該爬梳該反思的事實時,一貫的態度。
不過無論如何,<Muallaf>即將在12月在馬上映,2009金馬影展11月25日還有一場,想要看的,就別錯過囉。
『號外』
演活Orked角色的Sharifah Armani在映後座談時說了很多讓我和朋友非常感動的話,只可惜翻譯沒翻,這邊來做個小小補充:
在這麼多年齡階段的Orked中,我最喜歡的Orked角色,是我小妹在<Mukhsin>演的小Orked,男人婆、粗魯、不畏強權、愛打抱不平,那是最純最真的Orked。
我媽(Sharifah對Yasmin的稱呼)是個勇敢的女人,她從不害怕那些射向她的流言蜚語,她做她該做的,說她想說的,問她想問的,她的作品和人對我來說都是最大的啟發,也是我成為今天這個我的最大源由。(我何嘗不是)
我一直都還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媽的離開,每一次想起都還是很難過,但是我想要延續她想做的事,我正在學習怎麼做個導演,雖然我是外行。所以我在Talentime開始學習做第三副導,我會努力學習,要像媽一樣,繼續她未完成的,想要做的事。(她說完的時候,全場鼓掌)
一起加油,我很期待妳!
還有Kak Yasmin,好啦我會學著原諒的。
最後是一些影片補充:
飾演Orked的Sharifah Armani精準的說出Yasmin的創作態度(翻譯有翻不對之處):
<Muallaf>在新加坡上映時接受的媒體訪問(可以忽略沒做功課的主持人)
<Muallaf>在新加坡上映時的映後QA(我只放一則其他都在youtube連結上)
創作。文字 (4)


明天待我看完yasmin的最後一支短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