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90年代
其實,我不曉得要怎麼有結構的撰寫從期待《初戀紅豆冰》到看完《初戀紅豆冰》的文章,對我而言那太五味雜陳。與其說這是影評,不如說我是借《初戀紅豆冰》來整理我自己自18歲以後出國至今的……嗯,感覺。
早在阿牛還沒對外宣傳《初戀紅豆冰》之前,我已經收到阿牛正在籌備這部電影的消息。那時候心中的第一個念頭是:『阿牛耶!早期很喜歡的一位歌手要拍電影了。』
阿牛的歌在我的中學記憶中佔了挺有份量的位置。在我13歲的時候,他推出了第一張專輯叫《城市藍天》。純樸但道地至極的嗓音、歌詞和音樂在B1校車中不斷播送。在卡帶還流行的季節,載我們的校車司機除了開車竟也兼職買卡帶,於是我買了生平第一張正版的卡帶,之後阿牛的創作也就這麼陪我渡過了早期的中學生涯。
為什麽喜歡阿牛的音樂?因為生活化。就像《阿牛與阿花的故事》、《踩三輪車賣菜的老阿伯》一樣,字裡行間中有我當時小小的腦袋可以信手拈來的影像和回憶,我過後了解了那種感覺叫共鳴。
那是屬於我們的90年代。《城市藍天》成為我和同學表演節目的主題曲;《愛我久久》是檳華女中八十週年校慶戲劇學會街頭表演的插曲(回想起來,原來當時的我已經有夠皮,那街頭表演劇碼的內容是以詼諧的方式調侃、批判注重考試的教育制度,然後我和同學在八十週年校慶走遍學校的各個角落表演);和同學到現在已消失的INTEC COLLEGE表演《填鴨記》時,我們穿插了《SPEAK MY LANGUAGE》中的繞口令;在電腦還沒普及的年代,我們喜歡把報紙刊登的歌詞剪下貼在一本筆記簿裡,又或者將歌詞徒手抄下,滿滿的一本甚至好幾本,歌詞本內當然也少不了朗朗上口的《哭》,在Karaoke還沒流行的那個時代,清唱或者邊彈吉他邊唱難不倒我們,哪裡都是我們的歌聲。
在得知《初戀紅豆冰》即將在台北電影節上演時,我曾經在Facebook Status上這麼寫著:『我是來得及抓住金峰獎尾巴長大的小孩(觀眾),所以記得北工站,也記得梁靜茹、阿牛、甚至方炯鑌等都是在那個輝煌的年代被發掘的。90年代,兩岸三地留下很多好電影,大馬則留下很多至今仍刻在心坎的歌。與其說期待《初戀紅豆冰》,不如說,其實我期待在螢幕上遇見自己尚懵懂的90年代。』
是的,90年代的我懵懂、張揚且用力的生活著,然而馬來西亞的90年代其實並不平靜。1998年,馬來西亞烈火莫熄(Reformasi)社會運動正如火如荼的舉行著。當安華被馬哈迪革除了副首相的職位,隨後就是一連串的『肛交罪』大辣辣出現在電視媒體和報紙上。那時候的網路並不普及,我也還沒學會上網,才Form2(國中二年級),以主流媒體為主要養份的我,隱隱約約的把安華分類在『猥瑣的叛國者』名目下,此外心中也悄悄的替當時參與社會運動的人們貼上『滋事份子』的標籤。然後,我回頭繼續為無數個學校的課外活動忙到不可開交,其中童軍和戲劇佔最大比重。
這是我的過去。『國家大事』和『族群矛盾』?拜託了,排戲、參加比賽或演出、辦活動、參加營火會、開會、看連續劇、港片、聽歌、唱歌、學吉他、偶爾為賦新詞強說愁寫寫歌詞和散文、跟菩提之家的朋友玩、辦生活營以及去觀賞校外的各種藝文表演等;阿對,差點忘了還要上課和應付考試。這時候,不僅『國家大事』和『族群矛盾』不是重點,我也絲毫不清楚什麼叫做社會運動、民主和公民社會、當然還有何謂被媒體『洗腦』的讀者,那些都是大學時期的啟蒙了。
然而不是重點,並不代表我沒有矛盾。畢竟活在一個看似多元族群但活得很單元的我,身邊竟一個友族朋友都沒有,更甭提了解他們的生活和文化了。當1969年的513族群衝突後,新經濟政策隨即成為馬來西亞發展的主要藍圖,進而助長了馬來西亞暗潮洶湧的族群矛盾。當被身邊的社會氛圍教育成為『資源上被邊緣化,得自立自強圖生存的大馬華人』,媽媽又時不時在我耳邊唸說長大後要我們移民時,懵懂又挺忙碌的我,毫無疑問的成為一位有時候還真有點憤怒的種族主義者,沒有馬來朋友,卻莫名對馬來人反感;沒有印度朋友,卻莫名害怕他們;如此荒謬,卻自以為理所當然。
鄉愁
帶著這樣的背景和心情,高中畢業以後就飛來台灣唸書,從僑大先修班、政大、到現在研究所唸電影,至今快9年。隔著一個約航程5小時的距離觀察當初讓自己帶著憤怒離開的土地,卻發現對它有著莫名的眷戀。
啊,鄉愁。
然而和早期的大馬華人不一樣,我的鄉愁中沒有中國,一點也沒。即便曾經在大馬抱持著華人是二等公民的心態;即便高中我就選了中國文學班,唸著《虯髯客傳》、《趙氏孤兒》;即便我愛看金庸、在僑大接觸了蘇東坡後瘋狂愛上他(大學還因此跑去杭州西湖);即便看日本731部隊的電影時也曾經咬牙切齒的討厭日本人;即便對中國武術尤其是太極拳有著莫名的嚮往(到現在還是);我心裡卻很清楚,我的鄉愁對象是馬來西亞,更精確的說是檳城。
呵呵,這時候讓人詬病的『大檳城主義』竟幫上了忙。檳城人常被別人調侃說有著無可救藥的『大檳城主義』,然而這樣的自我感覺良好卻讓我免去了一些認同危機,很清楚的知道認同、欣賞中華文化不代表要排斥其他的文化或者等於中國人。還記得我小學的時候,有一次看到對毛澤東隔空敬禮,聽到義勇軍進行曲時會激動跟著唱的父親,心中除了納悶以外沒有其他。然而檳城究竟是什麼樣的好山好水養出了這麼認同這片土地的我?我也還在發掘著其中的奧秘。(但我想食物一定是其中一個理由XD)
不知道生活在國外的馬來西亞人有這樣的經驗嗎?當聽見台灣朋友不經意的說梁靜茹、張棟樑、戴佩妮等人是新加坡或者是來自台灣的歌手時,我會不自覺的想糾正他:『他是馬來西亞人啦。』
又或者,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呢?當屬於你的,儘管不斷流失卻總想要緊緊抓住的經驗和記憶總被整齊劃一的歸類為overseas chinese或者是南洋經驗時,總會有點困惑,甚至刺痛。畢竟在我們的成長經驗裡,『華僑』、『overseas chinese』都不再是屬於我們的關鍵字。
又或者,當操著『做麼咧』、『這樣囉』的馬式中文時,還會有點心虛,因為那『不正統』。
然而誰來決定我們是不是『正統』?為什麽要讓別人來決定我們的『正統』?當遠走他國,發現馬來西亞華人的文化異質性之繽紛,早已跟中國、香港和台灣迥然相異,為什麽我們竟無法直面我們祖先長久累積、和友族相輔相陳的生活經驗?我們一句話中信手拈來中文、馬來人、英文、粵語和福建話,這難道不是我們的特色和能力?中國、台灣和香港有跟馬來西亞一樣的炒粿條、Laksa、福建蝦麵和紅豆冰嗎?為什麼我們需要妄自菲薄,在so called中華文化的旗幟下,自願搖著『我是邊緣』的旗子?『中華文化』是什麼?難道它只有一個definition嗎?
曾經我非常沒自信,沒參透掌握語言能力不完全等於掌握文化精髓,而哪種文化優越與否的觀感在政治的場域上其實充滿無盡的角力。多年以後,才慢慢發現這種自我邊緣化的心態(憤怒?)已經成為阻擾我成為公民社會的一份子;加上教育制度的紛雜與不完善造就了一群無法細膩觀察馬來西亞政治權力操作架構(徒憤怒,然後腦中只有二元對立的馬來人VS其他的我們)以及無法真正體會包容多元文化意義的馬來西亞人。我想這些都減緩了我們參與馬來西亞民主進程演變的速度。
與此同時,屬於我們應該好好保存的傳統、文化資產,在全球化和資本主義發展的洪流下,漸漸被剷除、拆遷、同質化。然而為了該死的錢,我們竟也不懂得怎麼去捍衛和保留它們。
電影《初戀紅豆冰》

當我離家多年的體會慢慢轉變,開始拍起自己的第一部跟馬來西亞題材有關(513衝突)的紀錄片;和我一樣離家多年在外發展的阿牛,帶著同樣也是離家的李心潔、品冠、梁靜茹、易桀齊、曹格、戴佩妮、張棟樑等演員,交出了他們從歌手蛻變為電影人的第一張成績單《初戀紅豆冰》。
我必須說,以阿牛第一次的電影作品而言,雖然不能說沒有缺點,但那仍是一張漂亮的成績單。流暢的說故事脈絡,親民且適時嵌入的笑點讓劇情發展絕無冷場(阿牛妹超可愛!我最喜歡的台詞是『我的心很亂~』);聰明的選角造就了這群大馬幫藝人精彩的演出,李心潔演得棒極了!梁靜茹和品冠等人讓人驚艷;故事內容簡單但真實誠懇,那些嬉鬧、小鎮、牆壁、bakuli、打架魚、紅豆冰、泡咖啡的方式、喝咖啡的樣子、綠色花紋的米色咖啡杯、茶室、洗完澡後拿著毛巾對著風扇吹的記憶,都是真的,都是真的。(雖然,有些地方其實有點煽情,剪接也顯得有點青澀。)
音樂人出生的阿牛也給電影增添了很鮮明的音樂個性。非大馬人有所不知的是,80年代末到90年代是馬來西亞華人音樂創作的啟蒙到巔峰期,當時由一群音樂人組成了『激盪工作坊』,電影主題曲《純文藝戀愛》是陳紹安的創作,收錄在『激盪工作坊』的第一張專輯。那時候馬來西亞華人音樂創作風氣之盛,激發了許多創作坊如雨後春筍般的誕生。梁靜茹、阿牛、甚至方炯鑌等人其實都是在那個輝煌年代被發掘的新人。90年代,兩岸三地留下很多好電影,大馬則留下很多至今仍刻在我們心坎的歌。如今阿牛翻唱《純文藝戀愛》,除了因為他希望找到跟檳城相關,最好是由當地人創作的歌(品冠在片中唱的《午夜香吻》也是噢),卻也間接促成了大馬華人音樂人對前輩的致敬。
在台北電影節那天,阿牛有出席。他簡單說著拍攝這部電影的過程,很誠懇的表示自己只想留下記憶中那個隨著發展漸漸消逝的,那個年代的風貌,也表明自己因為沒有能力處理時代的問題,所以電影中不特別註明是那一年。他很清楚自己要留下的是什麼,也很清楚自己要拍的是一部文藝小品,並且努力完成它(且完成度很高),唸電影的我,更應知道在沒有產業沒有背景沒有輔導金的條件下要募集足夠的資金,說好一個故事,找對的演員激盪出螢幕的火花,其實真的不容易。
也因為這樣,看著這麼誠懇的一部片子,我深知自己說不出什麼:『為何你在寫90年代的電影,卻沒有交代90年代烈火莫熄運動以及關注馬來西亞當時的社會現況?』這樣的批判。
因為我知道,當我們從殖民時期被分而治之到獨立、歷經左派和右派的爭執、隨後爆發513衝突後還來不及安撫情緒、就得面對新經濟政策、茅草行動、政治貪污腐敗、官商勾結、威權統治(內安法令、出版法令、大專法令)等難題;而紛雜、不完整的教育制度刻意粉飾馬來西亞近代史的記憶、只告訴你勝利者的歷史、也沒教你『公民』是什麼。
直到現在,政客時時操弄著脆弱的族群矛盾情緒;當我們的長輩留給我們的是許多憤而離開的憤怒、或者悲憤悲情的留守;當他們留給我們的是對過去的諸多不解卻又無從考證的空白;當他們留給我們的是一個因為政客操弄種族主義手段得益,而種族主義漸漸成為社會自我實現預言的一個社會;當我們終於學會用跨族群的眼光面對,解決社會諸多問題時,卻又發現那原來那還不是一個多數的普遍的共識......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Wahai anak Malaysia(馬來西亞的孩子們),我們走得好辛苦。
關於未來,那路漫長得連我也看不到終點。有時候也很困惑,因為我們的教育從沒教我們要真心的欣賞其他種族的文化。它只會給你一個標語,叫『一個馬來西亞』。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很感謝阿牛等這群離鄉背井發展的大馬幫藝人交出了這部片子,起碼這群『離開的人』用了電影的力量,說著屬於部份『馬來西亞華人』的故事,說著這群遊子們想要保留的記憶,是peranakan的,土生土長的馬來西亞而非中國;讓外國人因此看見什麼是『正宗又充滿異質性的馬來西亞華人』。(嘿,一下子就要他們了解我們的近代史很難好嗎?這東西我們自己又有多少人是搞清楚的?又花了多久搞清楚呢?)
忽然覺得,《初戀紅豆冰》有點像阿牛《Speak my language》的電影版,也跟Kak Yasmin的手機鈴聲《Here in my home》有異曲同工之妙:『No matter where I roam,this is home sweet home.』
當天空還是藍色的,當世界還是簡單的時候,對離家的多年的我而言,記得的不是種族主義什麼碗糕的負面情緒;我記得的,都是這些生活中單純的小物件小事件,可能一點也不偉大甚至無聊,但那確定了我的身份,而且下一輩子我還要當檳城人。
在電影的訴說著『離開』的末段,同樣也是離鄉一族的我無法控制的哭得有點誇張,雖然『離開』這個主題的著墨並不多;但我自己知道,我是在跟自己的90年代重遇,打了聲招呼,確定它安然無恙的留在我的生命裡,然後慎重告別。
往前走吧!要做個負責任的公民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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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紅豆冰》之「來看看我成長的地方吧」
創作。文字 (4)


我已經可以預見從電影一開始就哭到最後(已經先跟老公說好,我一定會哭得很慘@@)
大概就像妳文章最後第二段的那種感覺吧~緬懷我曾經燦爛輕狂的年輕歲月啊~而這些已經離我好遙遠~(突然有種鼻酸的感覺)
常常被人問到: 那你要申請台灣身分證, 放棄馬來西亞的嗎?
拜託! 別說是鳥到不行的台灣, 就算拿日本,澳洲,美國的來跟我換, 我都會誓死捍衛MADE IN MALAYSIA的IC和passport的,哼!(握拳)
很高興得知,原來遙遠的他方,有著一些擁有共同生活經驗的朋友。
感觸良多!
我常常覺得,馬國華裔走的路,並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反之,不也正是不公的政策與對待,造就了我們這些馬華旅人堅韌的特質?
多少年來,就算不被承認,也願意捍衛著一走來坎坷崎嶇的中華文化(獨中)的根。
正因為得來不易,所以我們格外珍惜!
我的國家,也許不愛我,
但,那是我的家園,我是馬來西亞人。
我愛我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