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有了fb後,患上懶惰殷勤寫字症,繼續貼在Merdeka Review的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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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歷史的重量,乃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寫給未來人文藝術系的學生:
那天從吉隆坡的蘇丹街回來之後,就一直想給你們寫封信,然而究竟是十年,二十年,還是更久以後的你們,我至今仍無法拿定主意。
你們那個時代的蘇丹街是長成什麼樣子的呢?是不是依然像我的2012年這樣,街上還矗立著吸引游客駐足拍照的文化遺產建築,還是早已面目全非,成為捷運呼嘯而過的其中一個站點?
我想告訴你們一些關於蘇丹街在2011年的故事。
那一年,政府欲征用蘇丹街的私人地段興建捷運站,這項措施一旦落實,不僅近百名商家受影響,也將損毀承載了吉隆坡人百年記憶的兩條老街道,即蘇丹街和毗鄰的茨廠街。為了向政府表達捍衛老街的心聲,民間文藝團體在2011年9月16日自發舉行了“茨廠街社區藝術計劃”以及“守護茨廠”藝游老街月光會。
那一個晚上雨下不停,人潮卻沒因此散開。他們從人鏡慈善白話劇社隨著表演者緩緩移到積善堂舊址的停車場上,表演者們在一堵充滿歷史痕跡與歲月洗禮的斑駁牆前,為群眾和這條老街的記憶獻上一場場演出,像是致意,更像是一場撿拾記憶碎片的儀式。
然而這些事情,還不足以促成我想給你們寫信的衝動。
那是離“守護茨廠”月光會約莫一個月後的事了,那時我和朋友路經蘇丹街,驚見那堵充滿歷史況味的牆被刷成嶄新的奶黃色,畫上大大的紅心,寫著“守護茨廠”和“Jalan Sultan”;再過一個禮拜,牆的上方填滿了大大小小的畫作,查詢後才發現這是《星報》為了喚起國人愛護古跡的意識所舉辦的活動,該單位邀請了約五十位本地藝術工作者,以它為畫布,畫上一副副他們眼中認為“守護古跡”該有的樣貌。

我無法形容當下站在那堵牆前的感覺,看見用歲月累積數十載的美感,竟是被以維護古跡為名的活動所損毀。這本該以專業方式修復、保育的文化資產不僅完整性被破壞,你們認識欣賞文化遺產的權利也因此被奪走。
這樣的事情其實不只發生在吉隆坡。差不多在同一個時期,政府為了促進馬六甲觀光,馬六甲市政局撥款進行馬六甲河畔老屋牆壁彩繪工程,沒有得到居民同意,就擅自塗上自認有本地文化色彩的圖案,包括三大民族的臉孔和打扮等。許多居民、業者和文化工作者事後抗議,這些壁畫並沒有反映原有的歷史風貌,而且還嚴重破壞世遺區的完整性。讓原本能夠和歷史相互輝映的馬六甲河尷尬地穿著四不像的新裝,在歷史的長河中永遠坐立不安。
馬六甲和檳城在2008年被列為世遺區,我們這個時代的當地政府反而陸續做出許多愧對世遺區的措施,不知道在你們時代的馬六甲長成什麼樣子呢?
那個時候的我有時會想,同樣是彩繪和藝術活動,為什麼這些人就不像同時期的國內外藝術家在檳城做的事一樣,如立陶宛藝術工作者Ernest Zacharevic在本頭公巷(Armenian Street)中,以保留老屋牆上原有的痕跡為前提,淺淺的勾勒出當地老街坊(木屐制造者)的面孔;又或者像Sculpture At Work公司,邀請本地藝術家Tang Mun Kian和Reggie Lee以“人民的呼聲”為主題,用鐵線漫畫藝術,幽默、簡約且低調地訴說著每個街道漸漸被遺忘的歷史?


我的疑問當然早已有了答案。如果馬來西亞真的是尊重歷史的國家,在我那個年代,政府根本不會征收這些富有歷史意義的地段來發展,同時種種以守護,宣揚古跡為名卻不幸破壞著古跡原貌的活動也不會發生。
為何歷史站在他們面前,卻總是相見不相識?不僅無法辨識牆上折射出來的歲月靈光、聽不見、感受不到那曾歷經幾許風雨的歲月悠悠,還要這麼粗枝大葉,站在既有的歷史前,卻天真地以為自己進入了嶄新的新天地,以為自己可以隨意抹去歷史的痕跡,然後再給它一個新的名字。
是什麼樣的教育會養成這樣的國民?一次,我和在學院教美術的新朋友的聊天當中,分享了我們一起面對的難題,和我所教授的電影史一樣,他也找不到自成一格的馬來西亞藝術史(所謂馬來西亞,就不應該只是在學習單一種族的藝術知識而已)。
這片土地不是沒有過去,然而在時代的進程中,許多種族政策的措施讓馬來西亞人民早已習慣活在平行線中,盡管友族就在身邊,但相信沒有多少人願意真正去了解彼此的宗教和文化藝術的精髓,歷史在美學教育中缺席,友族的文化藝術亦如是。
也許害怕被同化,許多馬來西亞華人急著擁護“我族”歷史,反而導致對純中國的歷史和文化藝術趨之若鶩,“南洋”應為長期積累和不停演化的地域性文化,在此時卻變成一個模糊的名字或者吸引游客前來的異國情調。
明明知道真正多元文化的國度不該是這樣單一,但因為害怕“交融”被“融成一爐”,所以交彙也變得困難極了,於是在每逢佳節,各族人民穿上自己的傳統衣服來個“家族合照”,但這不過是聊以慰藉的敷衍手段而已。
在創作上,除了學習世界藝術史,了解藝術和自己土地的連結亦同樣重要,否則無法創造出具有時代價值和精神的作品。然而是的,在我這個時代,缺乏歷史觀瞻,沒有文化底蘊,沒有歷史的重量,這仍是我們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如果到了你們那個年代仍然是同樣的情景,我想跟你們說聲對不起,那一定是我們做得不夠了。
一個在學院的教書匠上
創作。文字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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